经翻译进行的讯问中，供述的细微语气会从笔录里消失

在外国人的刑事案件中，日后影响最深远的，往往是讯问笔录。用中文说出的内容先被译成日语，再由侦查官整理成文章。在这两道转换里，本人想表达的微妙语气、附条件的说明、犹豫的措辞会一点点流失。而到了公判阶段，成为证据的正是流失之后的那份日语文本。本文以已公开报道的案件为线索，说明这种流失为什么发生，以及在哪个阶段确认哪些事，才能在法庭上争得回来。

公开报道中的案件

据山阳新闻２０２２年２月２２日报道，一名中国籍男性（３８岁）涉嫌假装银行协会职员骗取银行卡３张，并取走５０万日元，被以诈骗与窃盗嫌疑逮捕。报道称，本人供述“没觉得这是坏事”。逮捕地为冈山县，被害发生在高知县。这是逮捕阶段的报道，并非已经起诉或已经定罪，被疑者享有无罪推定。

这样一句简短的供述，在后来的审判中可能具有决定性意义。它究竟是在否定故意，还是被读作规范意识的缺失？决定这一点的，是本人当时究竟在什么脉络下说出这句话，而这个脉络，恰恰是最容易从笔录里掉落的部分。

语气为什么会消失

日本讯问中制作的供述笔录，并不是把问与答原样记下来的记录，而是侦查官把听到的内容重新整理成的第一人称叙述文。在这一步里，话的顺序被理顺，含糊之处被补齐，原本不那么肯定的表述会向肯定靠拢。再加上翻译这一环，转换就又多了一层。

中文里有许多与日语无法一一对应的表达：回避断定的说法、模糊责任归属的说法、以条件为前提的说法。它们译成日语后，棱角可能被磨平，也可能反过来变成强硬的断定。“大概是这样吧”变成“就是这样”，“好像被这么说过”变成“他这么对我说了”。看似只差几个字，却足以左右对故意的认定。

先确认有没有录音录像

讯问的录音录像并非在所有案件中都由法律强制要求，只限于一部分重大案件等；在诈骗、窃盗案件中，是否实施交由运用裁量。因此，辩护人最先要做的事情之一，就是确认本案是否进行了录音录像。若有记录，日后就可以把笔录内容与实际问答逐一比对；若没有，就必须由己方另行制作可以替代的记录。

如何确认翻译的适格性

刑事诉讼法第１７５条规定，让不通晓国语的人作陈述时，必须由翻译人进行翻译。宪法第３１条关于正当程序的要求，以及国际人权规约B规约第１４条第３款所定“以其能理解的语言被告知”和“免费获得翻译援助”的权利，同样是其依据。不过，条文保障的是“有翻译”，而不是“翻译的质量”。

需要确认的是：翻译负责的是哪一种语言、能否应对方言、对法律用语如何翻译。尤其是沉默权、共谋、未必故意这些概念，在日常中文里没有现成的对应词，译法不同，本人的理解会完全不同。辩护人应在会见时逐一确认本人在讯问中把哪个词理解成了什么，并形成记录。

在笔录上签名之前可以做什么

笔录要经过宣读、由本人签名按印才算完成。本人如果认为内容有误，可以申请增删修改；不能接受时，也可以拒绝签名按印。这不是对抗行为，而是法律赋予的权利。特别是当笔录里出现了自己并没有那样说过的措辞时，若因为“大意上差不多”就签了字，日后再想推翻会异常困难。接受讯问之前，务必用中文把这一点弄清楚。

为在法庭上争辩而做的初期记录

要在公判中就笔录的任意性与可信性展开争辩，需要能够还原制作当时情形的材料。每次会见时，都把当天被问了什么、如何回答、感觉翻译是怎么转达的、笔录宣读时是怎样进行的，连同日期一并记录下来。正是这种不起眼的日积月累，构成了日后质疑笔录可信性的基础。能否在从逮捕到起诉的有限时间内完成这件事，往往决定结果。

对在留资格的影响

笔录的内容会通过量刑反弹到在留上。入管法（出入国管理及难民认定法）第２４条第４号中规定“被判处无期或超过１年拘禁刑者”的那一项为退去强制事由，全部缓刑的情形由但书排除。如果笔录里留下承认深度参与组织的记载，量刑就会被拉向那个方向。讯问阶段的一句话，几年后可能变成能否留在日本的分水岭。

因此，家属能做的第一件事，不是急着打听“会判几年”，而是尽快让本人得到能够用中文沟通的辩护人，并把在留卡、护照的所在，以及在留期限、工作或就学的现状告知辩护人。刑事与入管是一条连续的线，从第一次讯问开始，两边就已经同时在走。

日本语版（本文的日文版本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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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作者

松村大介律师。第二东京律师会所属，登录号码５９０７７。舟渡国际法律事务所。以外国人刑事辩护与入管案件（退去强制、在留特别许可、监理措施、在留资格取消）为主要执业领域，长期承办中文圈当事人的委托。

本文为一般法律制度介绍，并非针对具体个案的法律意见。实际判断请咨询律师。文中记载以撰写时点的法令与统计为准。